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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魯迅為什麼會寫《我的失戀》

2016年01月28日 名人軼事 暫無評論 閱讀 164 次

在魯迅蜚聲中外的散文詩集《野草》中,有一篇形式特異的作品:《我的失戀——擬古的新打油詩》。關於這篇作品的創作動機,魯迅說得非常明確:「因為諷刺當時盛行的失戀詩,作《我的失戀》。」(《〈野草〉英文譯文序》)又說:「不過是三段打油詩,題作《我的失戀》,是看見當時『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類的失戀詩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罷』收場的東西,開開玩笑的。這首詩後來又添了一段,登在《語絲》上。」(《三閒集·我和〈語絲〉的始終》)







  應該說明的是,魯迅並不反對一般的愛情詩。在《熱風·反對「含淚」的批評家》一文中,他還挺身而出,為遭到守舊派攻擊的汪靜之的情詩集《蕙的風》辯護。他本人的作品中,也有以愛情為題材的小說《離婚》、《傷逝》,雜文《隨感錄四十·愛情》、《娜拉走後怎樣》等。很清楚,魯迅反對的只是那種無病呻吟、感情消沉的愛情詩。


  那麼,魯迅創作《我的失戀》是否具體有所指呢?1978年4月26日,林辰先生請我在江蘇餐廳吃午飯。席間,林老說,孫伏園先生告訴他,《我的失戀》雖然是針對當時盛行的失戀詩,但直接導因是徐志摩與林徽因的愛情糾葛。徐志摩寫過一篇散文《傷雙栝老人》,就是為悼念林徽因的父親林長民而作。林長民與林徽因雖屬父女關係,但在生活和事業上互稱「知己」。林長民曾說:「做一個有天才的女兒的父親,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倫的輩分先求做到友誼的瞭解。」在徐志摩面前,林長民也放低了輩分,所以徐志摩自稱是林長民身邊「一個忘年的小友」。徐志摩雖然苦戀林徽因,但畢竟是出身於商人家庭,跟祖父是翰林、父親擔任過高官的林徽因門戶不相當;更何況又有年齡的差距,離婚的經歷,所以最後以失戀告終。


  林徽因後來愛上了梁啟超的公子梁思成,雙方才是門當戶對,而且雙方的父親早在1919年就相識,並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魯迅創作《我的失戀》時,孫伏園正在編《晨報副刊》,收到這篇作品立即發排。但見報的頭天晚上,孫伏園到報館去看大樣,發現這篇作品已被代理總編輯劉勉已抽下來了。劉勉已是徐志摩的同鄉和朋友,知道徐、林的這段戀情,所以對《我的失戀》一詩特別敏感,特別忌諱。孫伏園覺得對不起魯迅,按捺不住火氣,順手給了劉勉已一耳光,立即表示辭職。魯迅當時正在《晨報副刊》連載譯文《苦悶的象徵》,還發表其他作品,劉勉已均無異議,唯獨不准登《我的失戀》這首詩。1924年10月31日,《晨報副刊》第259號刊登了一則《孫伏園啟事》:「我已辭去晨報編輯職務,此後本刊稿件請直寄晨報編輯部。我個人信件請致寄南半截胡同紹興會館。」孫伏園辭職後,《晨報副刊》先後由劉勉已、湯鶴逸、丘景尼諸人接編,逐漸變成了新月派的刊物。1925年9月29日,劉勉已正式解除副刊部主任的兼職;1925年10月1日,徐志摩接編了《晨報副刊》。


  林辰先生是著名的文學史料專家,跟孫伏園先生交往甚密,治學素以嚴謹著稱,他當然不會編造一則故事作為佐餐談資。孫伏園先生是這場文壇風波的當事人,他的說法當然屬於第一手資料,值得重視。林辰先生這次談話,我當晚即作了整理記錄,所以30年之後仍能準確的複述。


  有意思的是,徐志摩當時把魯迅當成朋友,並不知道魯迅內心對他的反感。1924年2月21日,他在致英國友人魏雷(Arthur Waley)說:「我們的一個朋友新出一本小說史略(魯迅著)頗好,我也買一本寄給你。」同年11月17日,魯迅、孫伏園等創辦《語絲》週刊,徐志摩還主動投寄了一篇譯詩(法國波特萊爾的《死屍》),刊登在《語絲》第3期。魯迅很快就在《語絲》第5期發表了一篇雜文《「音樂」》再次對徐志摩進行諷刺。他在《集外集·序言》中以勝利者的姿態說:「我其實不喜歡做新詩的……我更不喜歡徐志摩那樣的詩,而他偏愛到處投稿,《語絲》一出版,他也就來了,有人讚成他,登了出來,我就做了一篇雜感,和他開一通玩笑,使他不能來,他也果然不來了……」


  還需要考證的是:徐志摩究竟寫過「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類的失戀詩沒有?據我所知,徐志摩在跟陸小曼戀愛時,曾說過「眉,我們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樣的愛你,呵眉」之類的癡語,但在1924年10月之前公開發表的詩作中,似乎並沒有「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類的句子。但有一首詩頗值得注意,這就是未曾結集的《明星與夜蛾》。這首詩作為譯作發表於1923年12月1日出版的《晨報五週年紀念增刊號》。同一號中,刊登了魯迅的《宋民間之所謂小說及其後來》一文,所以魯迅肯定有機會讀到徐志摩的這篇作品。奇怪的是,此詩發表時徐志摩註明原作者是「RoseMary」,但英國文學史上找不到這個作家,而且Mary也不屬於英美人士的姓,所以徐志摩研究者懷疑這不是譯作而是創作,是徐志摩借用一個外國人的名字來抒發自己的心聲,表達他對林徽因的執著追求之情:「我/決意/要/取得/她,就使/我的/身軀丟失在/火焰/裡,/我的/殘毀的/翼子/永遠/在/無盡的/黑夜裡/振悸,/我/決意/取得/她。」八年後,36歲的徐志摩死於空難,他的身軀果然「丟失在火焰裡」,殘毀的機翼在濃霧瀰漫的空中振悸……這首詩竟成籤語。


  最值得注意的是詩中還有這樣一些句子:「戀愛/不是/居住/在/荒涼的/高原地方/……我/一定得去/尋求/她,/不問/她/在/哪裡……」《我的失戀》一詩開頭就寫道:「我的所愛在山腰,想去尋她山太高……」這種文句的類似,恐怕並不是偶然的巧合。《我的失戀》在《語絲》週刊第4期發表時,魯迅又加寫了一段,開頭是:「我的所愛在豪家……」「豪家」跟林徽因出身的官宦之家恐怕也不是偶然的巧合。


  據我所知,除林辰先生之外,被魯迅稱為「詩孩」的孫席珍也認為魯迅的《我的失戀》是針對「詩哲」徐志摩的。他在回憶文章中說:「詩中『愛人贈我』和『回她什麼』各四,一般認為這是先生順手寫下的,未必有深意存乎其間,而實則不然。『愛人』既然是豪門巨室的『千金小姐』,所贈當然都是華美精巧的禮品,如『百蝶巾』、『雙燕圖』、『金錶索』、『玫瑰花』之類。『詩哲』比較寒酸,獻不出奇珍異寶,只能羞答答地報之以自作的詩文:一是貓頭鷹,暗指所做的散文《濟慈的〈夜鶯歌〉》;二曰冰糖壺盧,暗指所作題為《冰糖壺盧》的二聯詩;三曰發汗藥,是從『詩哲』與人論爭理屈詞窮時的詈人之語抽繹出來的,說是『你頭腦發熱,給你兩顆阿司匹靈清醒清醒吧!』四曰赤練蛇,是從『詩哲』某篇文章提到希臘神話中人首蛇身的女妖引申出來,這一點我一時記不太清楚了。總之,四個『回她什麼』,個個都是有來歷的,決非向壁虛造。」雖然有研究者對上述說法提出異議,但孫先生的看法和林先生的說法都可以聊備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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