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萊昂·熱羅姆(1824——1904)與1861年創作的《法庭上的芙麗涅》

　　在審判時，辯護師希佩裡德斯讓被告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開衣服裸露軀體，並對著在場的501位市民陪審團成員說：難道能讓這樣美的乳房消失嗎？最後，法庭終於宣判被告無罪。

　　繪畫領域的裸體模特兒，早在古代希臘時期就出現。由於這個工作的特殊性，人們對之存有很強的神秘感，也因此在歷史上產生了許多真真假假的傳說故事。本書以歷史為線索，介紹不同時期的模特兒以及相關藝術家、作品的故事。讀者將從中瞭解一些世界名作的某個側面以及大師的逸聞趣事，從而進入世界藝術歷史。

　　最早出現模特兒，從史料看應該是在古代希臘。眾所周知，古希臘留下了大量的雕刻和繪畫人物作品。雕刻多是雲石或青銅，而繪畫是畫在陶瓶上的裝飾，所以有幸被保存下來。這些藝術形象，多半是希臘神話中的神，也有地上生活中的人，尤其是競賽奪魁的運動員，還有就是英雄。希臘傳說中的英雄有其特定含義，那就是天上的神與地上的人結合而生的後代。這些形象有著衣的，也有相當一部分是裸體的。人物的塑造非常準確，馬克思把它們譽為後世難以企及的典範。

　　古希臘藝術之所以有這麼高的成就，有其特定的客觀條件。譬如，溫和的地中海氣候，人們著衣單薄隨便；經常航海，頻繁爭戰，培養了人們的頑強意志和尚武精神，尤其是斯巴達的優生和軍訓的習俗；廣泛開展的宗教活動和體育運動，特別是青年人裸體競技的風氣以及奴隸主民主政治的相對自由的社會環境等等———這些都為古希臘人認識自身、再現自身提供了理想的前提。而戰士、運動員尤其是裸體的運動員，本身就是極優秀的模特兒。藝術家在這種環境和觀念中長期感受、揣摩、體驗、描摹，製作出好作品是很自然的事。

　　環境條件適宜，真正的模特兒也就在這個時代誕生了。據有關文獻的零星記述可知，在公元前4世紀就出現了一位著名的模特兒芙麗涅。她是當時雅典最美的女人，歷史上流傳著很多關於她的趣聞逸話，最著名的莫過於這個法庭上發生的故事了：傳說在一般的情況下，這位美人是決不裸著身子在公共浴場的，她只在祭祀海神的節日裡，借洗禮儀式之名，裸體從海水中跳將出來，面對著聖境的人們。但是，她卻因此以瀆神罪受到了法庭的傳訊。富有戲劇性的是，在審判時，辯護師希佩裡德斯讓被告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開衣服裸露軀體，並對著在場的501位市民陪審團成員說：難道能讓這樣美的乳房消失嗎？最後，法庭終於宣判被告無罪。19世紀法國畫家熱羅姆還以此為題材畫了一幅油畫《法庭上的芙麗涅》。

　　畫面上，芙麗涅處於中心突出位置，以臂遮臉表現了剛被掀開衣裳的一剎那。芙麗涅的通體紅色在辯護師藍色的烘托下顯得格外鮮艷，後景和中間的幽暗部分的處理把女主角突現出來了。她顯得異常潔白、嫵媚、完美無瑕。她的動勢是典型的希臘式，微微扭動的身子，使曲線的韻律更加豐富。由於當眾裸露，她這下意識的遮掩動作使感情得到了昇華。芙麗涅的表情楚楚可憐，且有幾分羞澀，顯得格外嬌媚動人。站在一旁的辯護師的姿勢和表情異常嚴肅、堅定，美的高尚和不可褻瀆的意志均在他的姿勢、表情中得到體現。眾法官的憐憫、領悟或者貪婪、呆滯的目光，以及堅定的舉止或失措的表情，充分顯示了在美面前的人生諸相以及人性的複雜與矛盾。與此同時，也體現了希臘時期所崇尚的「美」的主題——美的純潔、美的神聖以至美的不可戰勝的力量。

古斯塔夫·布朗熱(1824-1888)於1850年創作的《芙麗涅》

　　從有關傳說材料看，芙麗涅應是實有其人。這則逸事在當今看來雖說有點過分，但也不至於無中生有，至少是在整個古代希臘時期都被人們當作真實的故事來傳誦。作為模特兒，芙麗涅在藝術史上最大的貢獻應該是與普拉克西特利斯配合而創作了著名的雕像《尼多斯的阿佛洛狄忒》。阿佛洛狄忒是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也就是後來為人們所熟悉的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普拉克西特利斯是公元前4世紀希臘最著名的雕刻大師，芙麗涅是他的情人。這位大師以「優美的樣式」著稱，而這件作品是他的一件傑出的代表作，也是古代最膾炙人口而且摹品最多的雕像。

　　為了把阿佛洛狄忒塑造得更理想，他讓芙麗涅來做模特兒。據普林尼的記載，大師同時製作了兩尊女神雕像，一尊是著衣的，一尊是裸體的。結果是，科斯人接受了高貴而穩重的著衣像，而拒絕了這尊裸體像。以全裸的形象表現女神，這是前所未有的，普拉克西特利斯是希臘雕刻史上的第一人。顯然，這種表現形式尚未能夠符合當時一般對待神的保守思想的要求，所以得不到人們的讚許。

　　不過，公元前4世紀的希臘社會已經開始變化，新的審美需求已經出現突破，創作兩尊雕像以及它們後來的遭遇與歸宿就是這種變化的反映。裸體阿佛洛狄忒雕像遭到了科斯島人的抵制，但是卻得到了尼多斯島人的歡迎。人們把它迎回來並供奉在島上森林中的一座特地為它建造的小廟裡。沒想到，由於這尊裸體的阿佛洛狄忒的雕像，尼多斯島一舉成名，前來參觀者絡繹不絕，致使此後數百年間此地成了一個有名的聚會場所。與此同時，《尼多斯的阿佛洛狄忒》也在古代世界中被譽為最美的雕像，幾乎整個希臘世界的人都來觀賞她。名聲之大，以致島上其他優秀的雕像都為人所忘卻了。

　　在其後的帝政時代，尼多斯人因讚賞這件作品，還把它鑄在該島使用的錢幣上……裸體女神像終於被認可了，希臘人出現了一個新的審美準則，並一直流傳至後世。而芙麗涅的形象以及故事，也隨著這些不朽的藝術創作流芳千古。順便提一下，也有傳說講，因為她經常充當裸體模特兒，被視為「有傷風化」遭法庭傳訊而發生上述「法庭上的芙麗涅」的故事，內容大同小異，主題卻是完全一樣的。

　　上述故事都很生動，而且說明了一些很重要的問題。一方面，就是即使在具有裸體競技之風和崇尚裸體藝術的古希臘，在現實倫理中，尤其在與「神」發生關係的時候，裸體藝術也會遇上一些牴觸，也會出現波折。而另一方面，似乎可以透過這兩則故事看出某種哲理———美是不可戰勝的！可惜，對於這位美人我們如今已經不可能重睹芳容了，不過，從《尼多斯的阿佛洛狄忒》雕像中，還是不難見其當年風韻。她體格勻稱，曲線優美，有嬌美結實的乳房和豐滿適宜的臀部。據說，人們當時喜歡女人的眼睛裡「閃爍著迷人的水汪汪的光澤」，這位美人大概也應該是這樣的。她一定明顯地體現出一種時代精神，才能成為古希臘人憧憬的美人，尤其是雅典市民夢寐以求的美人。

　　不管怎樣，芙麗涅的確是流傳下來的歷史上最早的模特兒的名字，而且她所從業的方式，是為藝術家創作某一件作品而擺出特定姿勢，所以是非常適合後世關於模特兒的最基本規範的。

　　作者簡介：陳醉，學者，畫家。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學術委員會委員。系全國政協委員，文化部有突出貢獻優秀專家，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會員。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側重人體藝術研究與創作，代表作《裸體藝術論》為我國第一部相關學術專著，獲優秀科研成果獎，並創造學術專著成為暢銷書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