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米深處，我潛入我的內心」

「96米深處，我潛入我的內心」

《富比世》雜誌曾把自由潛水稱為世界上第二危險的運動，僅次於高樓跳傘。在涉足潛水9個月以後的2007 年，莎拉·坎貝爾（Sara Campbell）在一周內連破三項世界紀錄，一舉震驚潛水界。今年4月2日，莎拉又破了女子恆重潛水96米的世界紀錄。近日莎拉接受了《外灘畫報》的專訪，講述了她對潛水的熱愛和她的下一個目標。

今年4月2日，巴哈馬群島附近的「垂直藍色競賽」正在進行，比賽到了最緊張的時刻。選手們下潛了好幾分鐘，大多數人已經受不了漫長的憋氣和能把肺壓縮成拳頭大小的巨大壓力，紛紛浮出水面。就剩一個人了。

水面上露出了一個濕漉漉的腦袋—莎拉·坎貝爾。她大吸一口氣，在場的人都為她歡呼。她意識到自己已經順利浮出水面，激動地揮了揮手臂，右手緊握成一個拳頭。

一項新的女子恆重潛水（ConstantWeight，目前最具競爭力和受歡迎的潛水比賽，僅僅依靠連體的腳蹼，憑借自身的力量下潛和上浮——編者注）世界紀錄誕生了，莎拉在水下停留了3 分36秒。新的世界冠軍身高不到1米5，緊緊地包裹在深藍色的潛水服裡。小巧玲瓏的莎拉被朋友們暱稱為「大老鼠」。在打破了女子恆重潛水96米世界紀錄後僅僅一個星期，莎拉決心挑戰100米深度，這一次她在水中昏厥了。

人事不省的莎拉被人抬到一片鬱鬱蔥蔥的草地上，四周都是男性的耳語聲。「意識是一點一點恢復的。先是聽力，最後是視力。我先是聽見草地上有人在我耳邊說話；當視覺恢復的時候，第一個看到藍天；接著，突然看見一艘船、海面、還有圍著我的人群。有一刻我已完全脫離了這個世界，不在了。」幾秒鐘之後，莎拉聽到有人在耳邊說：「你安全了。」

《富比世》雜誌曾把自由潛水稱為世界上第二危險的運動，僅次於高樓跳傘。所謂的自由潛水（freedive），就是不攜帶氧氣瓶下水，潛得最深、停留時間最久的人獲勝。人越往水下潛，需要承受的壓力越大，水下重壓可以造成耳膜破裂、胸部受壓塌陷，甚至死亡。最常見的情形是，潛水員在深水區停留太久，浮升時的血液含氧量大大降低，進而昏厥——挑戰100 米潛水時，莎拉遭遇的就是這種情形。

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永遠也發現不了自身的潛能。莎拉不僅發現了自己在自由潛水方面的潛能，還成了這個領域的佼佼者。挑戰100 米潛水失利之後，莎拉接受了《外灘畫報》專訪，講述了她對潛水的熱愛和下一個目標。

誤打誤撞

3年前，莎拉開始練習潛水，之前她是一名普通的瑜伽老師。2007年，在她涉足潛水9個月以後，莎拉在一周內連破三項世界紀錄。

2005年，莎拉從英國搬到紅海邊的埃及教瑜伽，一個學生發現她熱愛遊泳，且能長時間屏氣，應該是潛水的好手。初聽到學生的話，莎拉並沒有在意，很多人都跟她說過類似的話。她的學生不斷地說服她，一年後，她報名參加了一個潛水課程。

在接觸自由潛水之前，莎拉看過法國導演呂克·貝松的成名作《碧海藍天》。男主人公原型是法國天才潛水員雅克·梅爾，他是世界上第一個徒手潛到水下100 米深度的男性，在56 歲的時候創造了另一項世界紀錄，達到105米深。但這位成功的潛水天才卻在74歲那年在家中自縊，骨灰撒在托斯卡納海岸，和他最愛的海豚生活在一起。雅克·梅爾的潛水方法叫做變重量自由潛水。潛水員在配重塊的牽引下下潛，再拽著繩子上浮。但是，人類徒手探索海底深度的極限每天都在重新整理，雅克·梅爾創造的105米紀錄早就被卡洛斯·考斯特（Carlos Coste）的140 米取代。

2007年，莎拉打破了女子恆重無腳蹼潛水的世界紀錄，達到56米，但隨即在2008年被俄羅斯人納塔麗·莫爾查諾娃的60米取代；莎拉也曾經是女子自由下潛（潛水員靠拉繩下潛和上浮，不穿腳蹼）的世界紀錄保持者，達到81米，後來也被納塔麗·莫爾查諾娃的85 米取代。莎拉·坎貝爾和納塔麗·莫爾查諾娃這兩個女子自由潛水界的精英，一直上演著你超我趕的競賽。

深入內心

「我下水之前和很多人一樣，對深水也有恐懼。」莎拉坦誠說， 「突然潛到50米以下，沒有一點空氣，當然是種可怕的情景，就像你從來沒滑過雪卻突然到了雪山頂。不過，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只要訓練好你的體力和心理就能做到。」那麼下了水以後呢？在水下是什麼感覺？是不是很黑？你肯定很害怕……很多人問她。「每一次我都讓大家失望了——不黑，但是我沒有戴面罩，眼睛一直閉著，所以也看不清周圍的環境；也不冷；我也不再害怕。」

很難想像，一個在堅實的地面上行走了37年，暢快地享用了37年無限量氧氣的人，一下子把自己投入沒有安全感可言的水下。「有時候我感覺自己有鰓。我也沒有魚鱗，但是我身體的某些部分渴望水的觸碰，渴望壓力和暫時窒息。有些時候，水下是我的歸屬地。」莎拉向《外灘畫報》回憶她潛水的經過， 「當我自由下潛時，眼睛一直是緊閉的，身體呈流線型，左手鬆松地握著深度繩，這樣不用看就知道繩子在哪兒了。安全繩——連接著我和深度繩防止發生緊急狀況的一米長金屬線——鬆鬆地纏在腰間，由一個回形扣和深度繩相連。我放鬆雙腿，收起下巴，集中注意力平衡耳壓……越潛越深，我也像漸漸潛入了自己的內心。」

莎拉反問記者， 「還記得你最後一次100% 和自己融為一體的時刻嗎？這是一種罕見又很特別的體驗。我們的周圍有太多干擾因素，讓我們幾乎不能全神貫注於內心世界，除了瑜伽和冥想。聽到回形扣碰撞到底盤時，我的右手握緊深度繩，讓自己不再往下。我知道我已經到了預定深度。我睜開眼睛，藉著昏暗的光線看到底盤——一個直徑約為30厘米的灰色盤子，正悠然自得地在深度繩上飄著。我的任務是找到底盤上的一個標籤，標籤是白色的。幾秒鐘以後，我找到標籤，把它扯下來。此時，我知道自己正被其他眼睛注視著，可能是幾條好奇心很強的魚，其實我想得更多的是水下攝像機，它正記錄著我的每個動作，監視著我，確定我沒有用手拽著繩子上升幾米。」

下降到20米以後，通常所說的浮力已經不起作用，從那時起，身體越往下越沉重，每下潛10米，潛水員的肺就縮小得只有之前的一半大，更多的水蓋在身體上方，把人往下壓。「上升其實是和地心引力、壓力和體重作鬥爭，我要用力地蹬腿、保持節奏、冷靜，還要自信……堅信自己能回到水面，即使在最深的地方精神也一定要足夠強大，它事關我能不能活下來。」

每次潛水前，莎拉都會在腦海裡想像一下潛水的完整過程，想像一切動作的細節。練習昆利達尼瑜伽的經歷對莎拉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冥想是瑜伽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莎拉因而比其他自由潛水員更能100% 集中注意力。「控制住情緒，不要走神，不要有消極想法。如果我還在想些別的，我可能會分散注意力不能保持平衡，那樣就不能潛到更深的地方了。」

積極的想法對潛水一定有利嗎？「中立的情緒或者至少是中立的想法是潛水成功的關鍵之一。任何情緒，無論是消極的（恐慌、害怕）還是積極的（到達預定深度時的興高采烈）都可能加快心跳。腎上腺素是潛水殺手。」

昏厥很正常

即便是最好的心理狀態、最好的事前準備也不能保證一定能成功回到水面。莎拉挑戰100 米深度時不幸昏厥。通常情況下比賽組織者會計算好潛水員浮出水面大致需要的時間，提前派出兩位營救潛水員下水，在水下30 米深左右的地方盤旋等待，直到比賽者的身影順利到達水面。但如果比賽者到預定的時間還沒有出現，連接著深度繩的壓艙物就會自動膨脹開，將潛水員送到水面。如果這樣還不行，一旁等候的營救潛水員就會借助浮力袋把比賽者送出水面。

達到100米深處時莎拉很有信心。「可是快到水面的30 米是最危險的，特別是最後10米，從10米深處到水面，水壓減少了一半，意味著我的肺在最後10米立刻擴大了兩倍。身體受不了，我一下子暈了過去。」當天晚上，莎拉看了一遍當時的錄像，「我居然離100米紀錄那麼近。現在想想真讓人心碎，100米於我而言那麼重要。」

100米的失利讓莎拉認真對待訓練，「潛到96米的時候我的雙腿已經很累了，要想潛到100米，腿部力量要更強。」下潛時，人體的毛細血管縮緊，阻斷了血液從心臟向身體末端流動，把更多的氧氣和血液留在心臟和大腦中。接近水面時，毛細血管再次開始擴張，血液開始從大腦流向四肢。在這個過程中，大腦的缺氧很容易造成昏厥。「每場比賽有三四個人昏厥是很正常的。」

「淺水昏厥只是暫時失去意識，不會對潛水者的健康產生持久的負面影響，我也不怕它再次發生。如果發生太頻繁，就會變成習慣性反應。在大腦缺氧時，身體為了保存氧氣，會發生主動休克的自然反應。當然了，如果發生在第一次單獨潛水的時候就很危險了——昏厥本身並不危險，但無意識地面朝水下會導致溺水，所以最好和有經驗的同伴一起潛水。」

對於沒有經驗的人來說，第一次昏厥很嚇人，「你看起來像死了一樣，」自由潛水員羅塔·埃裡克森說。從水下30米往上，昏厥是一個潛在的致命因素。2002年10月，有著「潛水皇后」之稱的奧德麗·米斯特裡在多米尼加海域進行非恆重潛水的破紀錄嘗試時，因為浮力袋沒有徹底膨脹，減緩了上浮速度，奧德麗在130米深處開始昏厥，最終導致死亡。

導致潛水員死亡的另一殺手叫「桑巴」，即四肢痙攣。更多人害怕「肺擠壓」——血液流進肺部，導致呼吸困難和長期創傷。自由潛水中也會遇到耳膜失壓。下潛時，肺部因壓力變小，很難把氣體傳輸到嘴裡，因此潛水員們必須學會從肺部將氣體吸進嘴裡，而且要鎖住喉嚨，不嚥下空氣。嘴裡的空氣對潛水員至關重要，潛水員要它來平衡耳壓。如果耳壓不平衡，耳膜就會擠破。

競爭遠未結束

潛水之前，莎拉都會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打包」——往肺裡再注入一些空氣，大約有20多口短氣，吸入肺部的氣體能達到4升至5 升。僅僅練習潛水6周以後，莎拉就潛到了43米，甚至一度有望入選英國隊去參加國際比賽。卻沒料到甲型肝炎發作，休息了7個月。2007年5 月，當她再次回到潛水賽場時心裡卻沒譜：「我打算打破英國紀錄……現在感覺如何？一點也不確定自己的能力，害怕灌進一嘴海水。」但是那一次，她一周內連續打破了三項女子世界紀錄，此後事業發展一帆風順。

在各種獎項和贊助紛紛找上門來的時候，一件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我母親不行了，她消化道出了問題，到最後什麼東西也吃不了，手不能動，腿不能走，每天吃大堆大堆的藥。」在此之前，莎拉已經在希臘看房子，打算買座大房子供母親和自己居住。

莎拉陪母親度過了生命中最後28個小時，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回到那裡，破紀錄。」回到埃及以後，她以1米的優勢贏了對手，以90米深度打破了當時的女子恆重潛水世界紀錄。莎拉迅速成名之後，有醫生很好奇，是什麼獨特的生理構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她塑造成一個天生潛水員？沒有結論。她個頭矮小，肺活量卻比同等身材的女性高出25%，能在下水前將更多氧氣儲藏在體內。但是在自由潛水員裡，她的肺活量並不稀奇，有些自由潛水員的肺活量比一般人高出50%。「那些肺大的潛水員能吸進12至16升氣體。」莎拉說。她的最高紀錄是屏氣5 分12秒，而她的競爭對手納塔麗·莫爾查諾娃能屏氣8分鐘。

莎拉的成功甚至還挑戰了傳統的潛水員體質觀。長期以來，人們一直認為，身材越高大的自由潛水員越容易成為頂級潛水員。自由潛水冠軍Herbert Nitsch曾說：「她不具備運動員的身材。」醫生把原因歸結為生理本能，更確切地說是哺乳動物的潛水本能。哺乳動物在水下時出於自我保護，總能屏住呼吸，潛伏一段時間。調查顯示，人類在水下的無氧環境中生存的時間比在陸地的無氧環境中更久。醫生認為，莎拉的體質更接近於古代人類，她身上出現了返祖現象。

隨著對哺乳動物潛水本能的認識和各種技術的提高，人類的極限變得越來越難以預料。莎拉告訴《外灘畫報》，她會在不久的將來退休，但一定是建立在突破新深度的前提之上。「我已經37歲了，我還想要兩個孩子。莫爾查諾娃很瞭解我，她知道我對100米的渴望。我相信她會在接下來的比賽中向100米進發。」

自由潛水只是莎拉生活的一部分，她一直記著《碧海藍天》的結局——雅克·梅爾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潛水很美好，但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人類活動的一部分，很顯然人類更偉大的部分是生活在陸地上，和朋友和家人在一起，聊天、分享、歡笑。自由潛水並不是我的生活，我不想把自己的生活定義為自由潛水，我喜歡潛水，可它只是我表達自己的方式之一，是我的一部分。潛水的時候是我最私密的時候，是完全屬於『我』的時間，是一場探索自我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