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１９７４年８月初，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任上的朱德抵達北戴河，住進了海濱中直機關幹部療養所。暑期到北戴河一邊休養一邊工作，多年來已成了朱德的慣例。然而，今年到這裡來，他心裡卻無論如何清靜不下來。「文化大革命」已經８年了，卻仍然沒有結束的跡象。毛澤東身體不好，周恩來不久前做了手術，剛恢復工作的鄧小平立足未穩，而藉著林彪集團垮台竊取了極大權力的江青、王洪文一夥，異常活躍。新年伊始，江青就以個人的名義給海軍、空軍等軍隊大單位領導寫信、送材料，繼而與王洪文、張春橋串通一起召開所謂「批林批孔」匯報會、軍委會，指責軍隊領導機關對「批林批孔」應付、「右傾手軟」，提出要在軍隊「放火燒荒」，「要整一整軍隊」，宣稱「該奪權的還是要奪」，煽動打倒一批老幹部。作為人民軍隊主要締造者、領導者之一的朱德瞭解軍隊，堅信「軍隊大多數是好的」，但也不能不為國家的前途擔憂。

此前，海軍司令員蕭勁光已在北戴河休假。得到朱德到來的消息，他立即前去看望。朱德不顧旅途的疲勞，在背山面海的居所前接見了蕭勁光。

對時局的看法，他們是相通的。幾句簡單的問候過後，話題便轉到海軍建設上。

朱德說，好多年沒到海軍看看了，不瞭解海軍的情況。最近毛主席接見外賓時，用小拇指作比喻說，「我們的海軍只有這樣大」。

蕭勁光當即作了介紹。他說，這些年海軍有了一些發展。「水面艦艇有了×××型飛彈驅逐艦，水下有了第一艘攻擊型核潛艦，性能都不錯。當然，問題也不少，發展不快。」接下來，蕭勁光還向朱德介紹，中央軍委已頒發命令，將第一艘核潛艦命名為「長征一號」，編入戰鬥序列。

這些情況是朱德所關心的。他聽得很專注，還問了一些具體問題。最後，蕭勁光提出，總司令有時間請到海軍看看！朱德愉快地答應了。

二

８月１９日清晨，秦皇島碼頭水碧天藍。停靠在港內的艘艘戰艦都升起了「向首長致敬」、「熱烈歡迎首長親臨視察」的信號旗。緊靠通向市區大路一側碼頭口停靠著海軍某部驅逐艦「２２３」號。這是一艘中國自行設計製造的新型戰艦，武器以飛彈為主，是特為接受朱德委員長檢閱昨天才從青島匆匆趕來的。

８時４０分，朱德乘坐汽車準時來到碼頭。朱德在海軍司令員蕭勁光、副司令員劉道生的陪同下，穩健地向「２２３」驅逐艦走來。艦長、政委跑步來到梯口，大聲報告：「委員長同志，海軍『２２３』驅逐艦全體指戰員接受您檢閱！」

朱德認真還禮，笑容滿面地與艦長、政委一一握手，隨後登上軍艦，依次看望了各崗位上的戰士後，通過兩層陡立的梯口，進入艦會議室。

朱德、蕭勁光、劉道生等剛剛落座，當日參加操演的幾艘艦艇的艦長、政委依次走進來。他們是來匯報的。朱德一邊示意他們坐下一邊問道：「海軍現在還有多少老紅軍？」蕭勁光沉吟了一下，作了回答。朱德語重心長地說：「軍隊的老幹部都是寶貝呀！」

海軍陪同人員將各艦（艇）長、政委一一作介紹後，朱德詳細詢問了「２２３」驅逐艦的裝備性能。聽艦長介紹了「２２３」驅逐艦的排水量、航速及飛彈射程後，久已不過問軍事的朱德異常高興，遂問道：艦艇、裝備都是國產的？劉道生回答，不止這艘艦，今天參加操演的４艘艦艇都是國產的。朱德高興地說：現在海軍變化大了。這是在毛主席領導下走自力更生道路的結果。我們要繼續走自力更生這條路，把海軍建設搞得更好，建設一支強大的海軍！

看到朱德高興的樣子，蕭勁光很激動。他貼近朱德耳邊親切地說：「海軍初建時，您就穿著海軍服來過海軍，您也是我們海軍的總司令。」劉道生接著說：「您過去是我們的總司令，現在還是我們的總司令！」朱德謙虛地笑了。

朱德知道，由於林彪一夥在部隊大搞層層站隊，把海軍團結搞壞了，部隊受干擾破壞是很嚴重的。於是，朱德又詢問起部隊的工作：訓練情況如何？「批林批孔」怎麼搞的？基層團結好不好？蕭勁光回答：通過批判林彪集團篡黨奪權的罪行，清算他們分幫劃派的流毒，好多了。朱德欣慰地點點頭，一字一句地說：「團結最重要，要加強團結！團結起來，才能有力量。海軍要團結，陸、海、空三軍要團結，軍民要團結。軍隊要聽黨的指揮。『批林批孔』就是要清除林彪那夥人對部隊的破壞和影響，把林彪搞錯的東西再搞過來，學習毛主席的建軍思想，堅持毛主席的建軍路線，部隊團結起來。只要我們大家都團結起來，就有希望，就能加快社會主義建設，就能加快軍隊現代化建設。」

艦艇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破浪前進。會議室裡，朱德與大家親切地議論著。大家看到，朱德委員長雖然年事已高，但精力充沛，思路清晰。

三

上午１０時，「２２３」驅逐艦抵達操演區。朱德在蕭勁光、劉道生陪同下登上高高的艦指揮室，艦艇操演檢閱開始。朱德手握望遠鏡，坐在指揮台上，昂首巡視著遠近海面。

波瀾不驚的海面突然騷動起來，激流打旋，濤翻浪湧，一艘潛艦冒出水面。這是中國自己設計製造的「１６２」潛艦。它以高速靠近從「２２３」驅逐艦左舷緩緩通過，艦首激起的層層海浪像迎風搖曳的朵朵白蓮。朱德專注地觀看著，稱讚說：「這個潛艦好哇！」

「下面過來的是核潛艦。」劉道生介紹說。

轉眼間，「長征一號」核潛艦已駛至「２２３」驅逐艦近前。與過去的常規潛艦比起來，核潛艦要大得多，但行動靈便自如。按照表演預案，航行中緊急下潛，轉眼又突然上浮，然後高速前進……海面上激起的浪花有１００多米。

朱德很振奮，問道：「這也全都是我們自己造的嗎？」

蕭勁光回答：「沒有一個零件是進口的！」同時，他告訴朱德，在核潛艦試驗過程中，八一廠拍了一個內部片，回到北京給您送去。

朱德點點頭，繼而說：「這麼短時間他們已操縱得很熟練，謝謝大家！」蕭勁光當即命信號兵將委員長的話傳達給核潛艦上的官兵。很快，核潛艦上發回信號：「為建設強大海軍，為保衛海防貢獻我們的一切。」

接下來，又一艘新型戰艦「２９７」號獵潛艦作了搜尋、追殲等戰鬥表演。獵潛艦艦首高高昂起，飛駛而過，激起的水幕像瀑布一樣壓向甲板、瀉向兩側……朱德看得連連點頭，不時向身邊的同志提問，與大家交談。

看了艦艇操演，朱德深有感慨地說：這些艦艇都是我們自己造的，造船工業大大發展了。建國初期，我們連一艘小炮艇也造不了。「只要團結起來，造船工業發展就會一年比一年快。」

中午１２時，「２２３」驅逐艦返回軍港。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航行，朱德依然精神飽滿，毫無倦意。他和水兵們一起照相後，又同列隊的幾十名幹部戰士一一握手告別，在蕭勁光、劉道生陪同下離開軍艦。

回到休養所，朱德意猶未盡，親筆題寫了一幅「增強革命團結，加速人民海軍建設」的大字斗方，派人送到「２２３」驅逐艦。

四

９月初的一天上午，蕭勁光一上班就接到朱德辦公室的電話：委員長講，蕭司令如果不忙，請到西樓大院來一趟。

放下電話，蕭勁光立即趨車趕往中南海。

蕭勁光走進朱德客廳時，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家副主席董必武，中共中央聯絡部部長耿飆已在座。朱德說，我們一起看看你送來的片子，你來作點介紹。接著，開始放映核潛艦試驗的紀錄片。

片子不長，不到一個小時。放映過程中，董必武、耿飆時而問幾句，很快看完了。大家被參試人員、海軍官兵的吃苦精神、精益求精的工作態度深深感動，更被核潛艦的性能、威力所震撼。朱德說：「很好，很有成績，鼓舞人心。這是嚇人的。再弄幾十條，帝國主義就怕了。」

蕭勁光立即表示，一定將各位領導的指示向負責整體研製工作的周總理、聶帥匯報，向參試人員、海軍官兵傳達，把今後工作做得更好，切實提高海軍的戰鬥能力。

然而，朱德沒有能再看到核潛艦裝備部隊後更多的情況，此後過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即１９７６年７月６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主要締造者之一朱德逝世了。在這期間，由於年事已高，更由於國事繁忙，朱德再沒有視察過任何部隊，更沒有再為部隊題過詞。１９７４年８月１９日，對海軍「２２３」驅逐艦等４艘艦艇的視察，成了朱德軍事生涯的最後一頁。

此次視察和後來觀看紀錄片，給蕭勁光留下了極深的記憶。他說，朱老總當時是瞭解海軍的。由於林彪集團破壞、「四人幫」插手，海軍部隊、特別是黨委不夠團結。朱老總視察時講話、題詞，語重心長，是很及時、很有針對性的。可以欣慰的是，儘管由於「四人幫」的干擾破壞，朱老總指示的貫徹受了影響，但海軍部隊，特別是黨委一班人，在此後的工作中，特別是粉碎「四人幫」的關鍵時刻，是團結的，經得起考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