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活著的時候，苻堅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但只是「幾乎」，並不是「全部」。苻堅具有浪漫主義的情懷，寬厚仁義；王猛則是現實主義的冷靜，剛猛無情。

兩個人的矛盾集中到了一個人身上：慕容垂。

王猛說：他的韜略過人，智慧無雙，是蛟龍猛獸，終將風雲再起，難以駕馭，不如趁早除去。

苻堅說：我正要收攬天下英雄豪傑，蕩滌四海，為什麼要殺掉他呢？

王猛苦勸，苻堅不聽。

向慕容垂索要禮物

370年，也就是桓溫北伐失敗的第二年，王猛率領3萬精銳部隊進攻前燕，目標：洛陽。

王猛對苻堅提出一個要求：讓慕容垂的長子慕容令出任參軍，因為他熟悉前燕的道路、軍隊，可以作為嚮導。苻堅不假思索，小事一樁，當即同意了。

出征前的晚上，慕容垂在家閒坐，他也聽說了王猛將征討故國，酸甜苦辣的往事湧上心頭。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到稟報：王猛來訪。慕容垂很吃驚，他來做什麼呢？兩個人雖然都是梟雄，但一個飛龍在天，一個龍沉九淵，天地有別，慕容垂只有暗自傷懷。

他想到兒子慕容令在他的帳中，也希望他能夠好好照顧。

於是趕緊讓侍從擺下酒宴，為王猛餞行。兩個人邊喝邊聊，王猛主要說了以下幾點：1、詢問他的生活起居，自責說平時關心不夠；2、此次征伐凶險，自己可能回不了，朋友一場，先行向他告別；3、對前燕心裡沒底，請教軍事問題以及這次作戰的注意事項。

一切看起來推心置腹，合情合理。

慕容垂談了自己的建議，最後祝賀說：只要王大人出馬，什麼難題都不是難題，一定建不朽功勳，凱旋指日可待。

王猛側耳傾聽，非常專心。轉眼夜已深，王猛施禮告別，笑著說：我這一去，不知何時能見面。你能不能送我一個小禮物，我看到它就能想到你。

慕容垂愣了，沒想到以冷酷著稱的「殺手」突然提出這個充滿人情味的要求，讓他手足無措。

慕容垂環顧四周，沒看到合適的禮物。又摸摸全身上下，腰間有把金刀，一直愛不釋手，日夜相隨。他來不及思索，隨手送給了王猛。兩個人互道珍重，盡歡而散。

慕容令倉促逃跑

王猛率3萬人進攻洛陽，前燕派出10萬人營救。哪知道沒有名將的統帥，就是一群烏合之眾，被前秦軍打得落花流水。前後只花了一個月，王猛就奪取了這座古都。

前秦全軍慶祝勝利，到處是歡呼聲、歌舞聲。慕容令一個人在帳裡，在這樣的時刻，更顯得煢煢孑立。

到了夜晚，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潛進帳內，慕容令嚇了一跳，卻是慕容垂的親信金熙。四處張望，神神秘秘的樣子。慕容令很奇怪，問：你來做什麼？

金熙眼神示意他屏退左右，上前在慕容令耳邊說：是您的父親讓我來的，帶了口信。大王說，我們投奔秦國，只是為了避禍。但王猛這個人心胸狹隘，一直想暗害我們，整天在秦王面前說壞話。秦王表面上對我們很好，但他的心思誰又能知道呢？我們如果停留在這裡，難免一死。最近我聽說燕國皇帝對我們出走非常後悔，希望回去。我們遲早要回燕國，晚走不如早走。我現在已經在逃亡路上了，你也趕緊逃走。因為事情緊急，我來不及寫信，怕走漏風聲，特地派人傳口信，以金刀為證。

金熙拿出了金刀，慕容令一看，這正是慕容垂的貼身寶貝啊。這個驚天消息對慕容令來說，如五雷轟頂，把他炸得頭暈目眩。沒有一點兆頭，沒有任何人可以求證。

是真還是假？是走還是留？慕容令在帳裡通宵難眠，思來想去，反反覆覆，也理不出個頭緒。

最後，他想王猛如此得寵，自己逃跑可能死，留下也可能死。燕國畢竟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父親也一定不忍心看他滅亡，還是回去吧。

第二天，慕容令向王猛請假，說要出去打獵。王猛很爽快地答應了。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王猛冷冷地笑了。原來金熙說的一切都是謊言。王猛重金買通了他，讓他傳遞假信息。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慕容令一走，王猛立即對外宣佈：慕容令趁亂叛逃。並派人向秦王通報。

慕容垂聽到了消息，嚇得魂飛魄散。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更是不清楚了，以為慕容令真的叛變。倉促之間，他也是帶著幾個人逃往城外，才到藍田，就被追兵趕上，押回長安。慕容垂低頭長歎，自認為必死無疑。

苻堅看到他，說：你是因為在燕國受到迫害，才投靠了朕。賢人即使身處異鄉，都會懷念故土，這是人之常情，不值得加罪。只是燕國肯定要滅亡，慕容令即使回去，也拯救不了，只是白白地進了虎口而已，可惜他了。就算他真的叛逃，父子兄弟，罪不株連，與你也沒有什麼關係，何必害怕到這種地步呢？

隨即宣佈他無罪，對他如同初見。

慕容垂呆若木雞，和他同時震驚的還有王猛，設計的「超完美謀殺案」，結尾卻是大逆轉，真是天意弄人啊。

慕容令回家被殺死

慕容令回到燕國之後，發現老爸根本沒來，頓覺天旋地轉。

皇室很奇怪，他怎麼又回來了，是做雙面間諜，還是真心回來？就算是真心回來，慕容垂還在前秦呢。不管如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把他流放到偏遠的沙城（今遼寧朝陽市東北300公里）。

在這裡，他遇到了弟弟慕容麟。當年慕容垂逃出鄴城時，跟隨的小兒子慕容麟當了「叛徒」，潛回鄴城告密。但慕容麟沒有得到好處，只是免於一死，被流放到沙城。慕容令對他自然沒有好臉色。

慕容令一直有復國的志向，決定忍辱負重。沙城中有幾千個從中原流放來的罪犯，慕容令當朋友一樣和他們相處。看到人心漸漸收攏，慕容令發動了武裝暴動，沙城的負責人涉圭一看局勢無法控制，投降請求效忠。慕容令相信了他，安置在自己身邊。於是慕容令佔據沙城，準備偷偷襲擊龍城（今遼寧朝陽）。

然而，慕容麟再一次做了叛徒，他又跑出去向鎮守龍城的慕容亮（慕容俊第四個兒子）告密，慕容亮緊急佈防。慕容令的雜牌軍當然敵不過正規軍，涉圭也變臉了，偷襲想活捉他。慕容令受傷後孤身騎馬逃走，但很快被追上殺死。

涉圭隨後向慕容亮報喜，但慕容亮當即處死了他，並找到了慕容令的屍體，隆重安葬。在亂世，真是人心難測啊。

王猛的金刀計沒有能夠殺掉慕容垂，但順利完成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