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二十二回繪本

 

   在「五四」強烈反傳統思想的影響下，中國的傳統社會被理解為僵固的「禮教」社會，一般認為在所謂「吃人禮教」的強力約制下，個人毫無自我發展空間，而男女關係更是禮教管制最嚴厲的部分。王鴻泰試圖檢討此種理解印象，重新探討傳統社會中，禮教體制下的婚姻、愛情與男女關係。事實上，明清社會，尤其是士人的生活世界中，男女之間有著相當頻繁、複雜的關係，更甚的是，士人已經發展出一套看待、評賞、想像女人的表述，以至於從中發展出別樹一格的愛情形態、情色文化。

    這一套情色文化雖不致顛覆既有的禮教體制，但也在禮教的空隙間發展成一股重要的文化支流，為中國文化開啟另一番景致。至少，不致讓所有人被嚴酷的禮教所吞噬而枯槁失色。「我們今天就來談情說愛。」王鴻泰風趣幽默地拉開了文化講座的帷幕。

    王鴻泰1987年台大歷史系畢業，1992年台大歷史所碩士畢業，1998年自台大歷史系取得博士學位。1999年於暨南國際大學專任副教授。2007年為暨南大學專任教授。他的研究範圍為明清社會文化史，碩士論文由文本入手，嘗試由明末流行的白話小說《三言二拍》探討當時一般人的生活與生活觀念，傾向於內在思想觀念的尋繹；博士論文則由社會形態為主題，試圖經由城市中種種社會活動的實際探查來理解社會文化的發展。博士之後，則以人為主體，對明清士人之心態、生活與文人文化之形成進行考察。主要論著有《〈三言二拍〉的精神史研究》、《流動與互動──由明清間城市生活的特性探測公眾場域的開展》、《俠少之遊──明清士人的城市交遊與尚俠風氣》、《中國的城市生活》、《迷路的詩──明代士人的習詩情緣與人生選擇》等。

    中國古代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人娶妻是明媒正娶的，正室負責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管理妾和奴婢。一個好妻子的條件就必然是門當戶對，以便保證妻子具有相應的持家能力，使婚姻家庭能成為「天作之合」，維護丈夫的社會地位；此外，妻子要能夠生育，以保證丈夫能夠傳宗接代，夫家能夠生生不息；再者，女家還要家世清白、貞節無瑕，以確保丈夫的後代血統純正；性格方面，要俯首帖耳、三從四德，以便維繫父權制的家庭制度。王鴻泰指出：「傳統婚姻是非常理性的，夫妻之間只講義，就是執守制約，容不下驚天動地的偉大愛情。愛情只能存在於男人跟妾，或者是妓之間。」

    生活富足  人慾橫流

    妾明顯是妻的補充，負責開枝散葉和協助正室張羅家事。到了明代後期，娶妾就是為了追求愛情文化，讀書人也多娶名妓為妾。受到傳統禮教的掣肘，王鴻泰提出了幾個議題：「中國古代有沒有發展愛情的空間？愛情對禮教又造成怎麼樣的衝擊？傳頌千古的經典愛情故事，如《西廂記》、《紅樓夢》等是幻想出來的，還是真有其事？」

    《紅樓夢》的前身就有大量的才子佳人小說，社會上喜歡男女交流文化有著深厚的社會基礎。明代後期，城市發達，物質生活豐富，出版事業發展蓬勃，以至有大量淫書的出現，《金瓶梅》可謂是當世的代表作。由《水滸傳》的一百零八個梁山好漢發展為《金瓶梅》的都市男女情愛，象徵著人的慾望隨著社會富足而日益膨脹。

    人慾橫流是否意味著禮教崩潰？王鴻泰的看法是，明代的人口買賣非常普遍，只要有錢就可以過奢靡的生活，而經濟強勢的男人去佔有經濟弱勢的女人的機會更是多不勝數，讀書人去妓院或與家裡的婢女發生關係是很正常的，不像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壓抑。相對而言，現代人可能比古人更加壓抑。他引用明代《石點頭》卷五及清代《萇楚齋隨筆》的內容扼要道明：

    十來歲時，男女情慾之情，便都曉得。到進學之後，空隙處遇著丫環婢子，就去扯手拽腳，親嘴摸乳，討干便宜。交了出幼之年，情竇大開，同著三朋四友，往花街柳巷去行踏。(《石點頭》卷五)

    當年十四五時，餘情竇甫開，欲心甚熾，曾欲盜一婢，為其母所覺而止。又有所悅一婦，已乘辭鑽穴以就之，忽悔悟。父母知之，急為取婦。(《萇楚齋隨筆》)

    欣賞美女的文化建構

    欣賞美女是男人獸性的表現，還是一種文化的行為？誠然，好色並不等同是好淫，看女人是在建構一種才子佳人的文化。王鴻泰再引用了一些明清時代的詩詞引證他的論點，如《幽夢影》及《談美人》中言：

    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景。《幽夢影》

    山之光，水之聲，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韻致，美人之姿態，皆無可名狀，無可執著，真足以攝名魂夢，顛倒情思。《幽夢影》

    借一個紅粉佳人作知己，將白日消磨。《談美人》

    由此可見當世的才子並不是把功名利祿放在第一位，人生最重要的是有一個美女相伴。明代的城市生活和社會風氣盡現了「風花雪月」的浪漫，讀書人是賞花賞月賞美人，連當代歷史學家史景遷也說：「我希望在明代結束之前死去。」

    事實上，明代嚴謹的禮教體制並沒有把人性壓抑下去，反而是發展出一種對女性的欣賞文化，在文學中創造出女性的意象。王鴻泰給講座作總結說：「美人的品賞，有著文化的沉澱，因此由西門慶孕育出賈寶玉；又明代文人看到了女性的很多面，再加上才子佳人作品不斷擴散，發展到清代就出現了《紅樓夢》中千姿百態的小姐與丫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