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圖]探秘羅布泊:在干山與荒原間尋找羅布人 | 陽光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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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圖]探秘羅布泊:在干山與荒原間尋找羅布人

2016年06月26日 考古發現-長篇 暫無評論 閱讀 198 次




在衛星影像圖中,位於新疆若羌縣境東北部的一處地形極像一隻巨大的人耳,那就是已經乾涸的羅布泊湖盆:湖水退縮蒸發後留下的一層層鹽殼恰似「耳輪」,被伸入湖中的半島一分為二的東西兩湖好像兩個「耳孔」,而喀拉庫順湖注入後形成的三角洲宛若一彎柔軟的「耳垂」。古羅布泊誕生於第三紀末、第四紀初,距今已有200萬年,在新構造運動中,湖盆地自南向北傾斜抬升,分割成若干窪地。


在漫長的演化中,羅布泊給世人留下太多自然之謎:曾是我國第二大內陸河,現在卻成了地球的「旱極」;曾有著人口眾多、繁華興盛的古代樓蘭王國,是聞名中外的絲綢之路的咽喉門戶,現在只剩一圈圈的鹽殼組成的荒漠。古往今來,這些謎團吸引了無數探險者捨生忘死深入其中,更為羅布泊披上神秘的面紗。


在東漢史學家班固編撰的《漢書·西域傳》中,羅布泊是塔里木盆地水系的歸宿,「廣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減」。它的豐盈甚至使人誤認為它就是「中國河之源」。 然而到了本世紀60年代,曾經滄海的羅布泊卻徹底消亡。科學家認定,羅布泊的基本乾涸大約發生在1964年。很長時間以來,羅布泊地區被認為是全球最乾旱的地區,可見它在近一萬年的演化中經歷了多麼劇烈的乾濕變動。據記載,湖水面積最大時能達到1.2萬平方公里,不過到了1942年已縮小到3006平方公里。儘管羅布泊周邊的環境時好時壞,但總的說來,羅布泊始終處於乾旱之中。縱觀歷史可以看出,湖泊演變過程中的快速和突變現象極其明顯,這正是極端乾旱氣候條件下寬淺湖泊演化的基本特徵。


這個「旱極」也曾是古絲綢之路的咽喉地帶。古絲綢之路是連接亞洲、非洲、歐洲的東西交通要道,是人類文化歷史上最長的大動脈。發生其中的眾多歷史故事和羅布泊地區蘊藏的自然奧秘,始終是人們追索的目標。儘管社會上流傳著「羅布泊、樓蘭在中國,而其研究在國外」的說法,事實上,中國歷史上就不乏眾多記述羅布泊和這條大動脈的歷史文化的文獻和著作。而中國近代科學家更是為探索它的奧秘進行過多次考察研究,有人甚至為此獻出了生命。1927年,瑞典的斯文·赫定在籌備他的第六次中亞考察時,中國學術界與他進行了長達六個月的談判,最終雙方達成協議,共同組成中國西北科學考察團,並規定考察團所探集、發掘的一切動植物標本、文物、礦物樣品等都是中國的財產。這次考察從1927年一直延續到1935年。考古學家黃文弼先生在羅布泊北岸進行考古發掘,1934年他在一個三面環水的湖島上發現了一個烽火台遺址,取名為「土垠」。他撰寫的《塔里木考古記》、《羅布淖爾考古記》等著作,對羅布泊窪地和南疆考古和歷史地理研究做出重要的貢獻。地質古生物學家袁復禮則在三台以南侏羅紀地層中發現了恐龍化石、恐龍蛋和植物化石,這說明,羅布泊在石炭紀中期曾發生過海浸,當時這裡充滿了各種生物,這一發現使考察團興奮異常,也震驚中外。時至今日,這裡的恐龍和硅化木已成為中外學者研究的基地,也是生態旅遊者嚮往的勝地。


著名的地理學家陳宗器先生在1931年和1934年兩次考察後,測繪出羅布泊地圖,並在斯文·赫定「遊移湖」的基礎上提出「交替湖」這一新概念,他認為,乾旱區河道的改變和湖泊的遷移,是受沉積與風力侵蝕兩種作用的支配。河流挾帶的泥沙以及暴風時挾帶的泥沙,匯積於湖泊和河道中,使湖底和河床愈積愈高。當沉積物高於其岸時,水溢他處,河水改道,形成湖泊。原來的湖泊則乾涸,湖底暴露出來,接著暴風開始侵蝕,將泥沙逐漸吹去,乾涸的湖底成為新的窪池,當新的湖泊和河道因泥沙沉積漸漸變淺,河水沖決高澱的河床改歸舊道時,新的湖泊又形成。西北乾旱區的河道及其尾閭湖泊就是這樣交替生成。






1956~1959年中國科學院新疆綜合考察隊進入羅布泊進行第二次大規模考察,地理、水文地質、土壤、植物等各類專業人員雲集與此,他們曾到達最後乾涸的羅布泊西湖,這也是人類最後一次在羅布泊中泛舟。


考察中,大家一致認為羅布泊不是一個「遊移湖」或「交替湖」。周廷儒教授對羅布泊的形成與演變做出了詳盡的論述。他說,塔里木盆地東部是一個凹陷地區,其間散佈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湖泊和沼澤。在徑流較豐富的時期,大量積水聯合成較大的湖泊,而在乾旱時期,又重新分散或消失,留下大片的鹽殼。現時的羅布泊可能是晚更新世或全新世初期的構造凹陷,受最新構造運動的斷塊差別和活動性的影響,使其成為塔里木盆地最低的集水和積鹽中心。周教授分析了先秦以來(2000多年來),我國氣候經歷的干冷與暖濕交替的過程,即春秋、漢初、隋唐、元為溫暖期;南北朝、南宋、明末、現今為寒冷期。他指出,羅布泊水體的擴張與縮小時同高山氣候的變化息息相關。冰期氣溫寒冷,高山冰川消融減少,水系縮短,湖泊縮小;間冰期氣候溫和,高山冰川融解加強,水系擴展,湖泊擴大。羅布泊在湖盆內移動,它的水面擴大和縮小和古水文條件的變化有關,特別是與塔里木河、孔雀河水繫在鐵干裡克地區的改組和重新分配相聯繫。


羅布泊是一個充滿自然之謎的神秘地區。近百年來,一些中外學者到這裡進行探險和考察,在他們發表的著作中,有著眾多的分歧和爭論,從而引發了更多學者的關注。1964年,著名科學家彭加木認為,羅布泊窪地可能存在重水和鉀鹽礦而對羅布泊周圍進行了踏勘。1979年經國務院批准,中日聯合拍攝《絲綢之路》影片,攝制組聘請彭加木和我以及其他一些專家為「先遣隊」的顧問,科學工作者有了機會進入羅布泊核心地區,同年中國科學院新疆分院羅布泊綜合考察隊成立。我們三入羅布泊,進行了多學科綜合考察,除了尋找鉀鹽資源,還對該地生態環境進行了深入研究。


「雅丹」一詞來自維吾爾語的譯音,意思是「陡崖」。羅布泊北、東和西部分佈著大面積的雅丹地貌,總面積3000平方公里左右,是我國僅次於柴達木盆地北部的第二大雅丹地貌分佈區。關於雅丹地貌的成因,過去一直被認為是在風的吹蝕作用下形成的,因此將其歸為風蝕地貌類型。但這次實地考察中科學家們卻發現,這種觀點並不完整,除風力外,周圍山地陣發性暴雨和洪水也是雅丹地貌的重要成因。


風蝕作用下形成的雅丹地貌,通常地處平原地區,距山地較遠,最明顯的是,溝谷長軸走向與當地風向一致,例如孔雀河以南樓蘭古城一帶的雅丹就屬於這種類型。而在流水侵蝕作用下形成的雅丹地貌則鄰近山區或湖濱附近,如城北部和三垅沙一帶,溝谷長軸的方向與當地風向不同,而與附近山地洪水的流向一致。同時,我們也可以在雅丹的土丘上看出有洪水流過的痕跡。還有的雅丹地貌則是在風力和流水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的。





那麼侵蝕下來的那些塵土到哪裡去了?劉東生院士認為,黃土高原就是它們的最終歸宿。


建立地層年齡序列是恢復和重建古地理環境的重要手段之一。在現代風沙作用強烈的荒漠地區,尋找合適的測年材料較為困難,但羅布泊周邊地區分佈的紅柳沙包卻幫人們解決了這一難題——風成沙和紅柳枯葉交疊,像樹木的年輪一樣,呈現出清晰的年層構造。我在考察中發現,在春夏大風季節時,風沙流中攜帶的沙粒遇到紅柳叢的阻擋產生沉積和堆積,形成不同厚度的沙層。秋末冬初,紅柳落葉堆積在沙層上,形成枯枝落葉層,這種由春夏季的豐沙層和秋冬季的落葉層組成的沉積層稱為「紅柳沙包年層」,它與其他測年手段得出的結果也極為相似。


紅柳沙包年層中的組成物質含有豐富的環境信息,對研究者來說意義重大,例如通過對沙層厚度、粒級和礦物組成的分析研究不同時期風強和物流的變化,或對紅柳枯枝落葉的穩定同位素測定研究當時氣候要素的變化。在這些研究中,紅柳沙包都功不可沒。


在第三次進入羅布泊時,考察隊在湖盆中心堅硬的鹽殼上安裝鑽探機,靠人力推動鑽桿,在湖盆北部、中部、南部打了三個鑽孔,取得了寶貴的地下資料。同時對衛星圖片中的這只地球之耳進行了勘測、拍照、取樣。我們發現,由於羅布泊東高西低,隨著供水的減少,湖面由東向西同心圓狀收縮,每收縮一次,留下一道「耳輪線」,可辨認的「耳輪線」有八道之多。「大耳朵」之謎終於得以破解。


2003~2004年,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再次組織羅布泊科學考察,考察隊由地質、地貌、環境、生態、林業、遙感、昆蟲、考古等各領域專業人員構成,由我擔任隊長,中國科學院院士劉東生受邀作為學術顧問。中央電視台、新華通訊社跟蹤報道,香港《文匯報》、鳳凰衛視等媒體也專程採訪,一時間,羅布泊再次受到廣泛關注。一些積累多年的研究成果和最新發現都是首次對外披露。「羅布泊是一個地質學的實驗室,第四紀地質的許多問題都可以在這裡得到答案。」劉東生院士說。


羅布泊考察的工作雖然已經完成,但這並不是對羅布泊地區研究的終結。羅布泊是否遊移?塔里木盆地氣候是否持續變干?樓蘭興衰的原因到底是什麼?許多自然之謎和實際問題還沒有得到答案,還有待科學家們的更多研究。




新疆的羅布泊及周邊的羅布荒原一直被認為是世界上最荒涼、最乾旱的地區之一,與羅布泊相鄰的庫魯克塔格山,作為天山山脈的一條支脈,也被認為是新疆最乾旱的山脈。2006年8月,在一次短暫的考察中,我們意外走進了位於荒漠和庫魯克塔格山中的奧爾塘,這個村子位於山間盆地的高台上,道路兩旁綠樹鬱鬱蔥蔥,腳下河水潺潺流淌……為什麼在乾旱之極的地方會存在這樣一片綠洲?綠洲上的人們是誰?他們來自何方?為什麼能夠在這裡生存?當地人告訴我,他們在這裡生活了百年以上,完全依賴著從山澗裡的一口泉水,「一口百年不幹的山泉養育著這裡的人們」,這使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半年後我再次來到這裡。


奧爾塘是庫魯克山中僅有的幾個有人居住的地方之一,這裡離尉犁縣的直線距離160多公里,我們的汽車整整行走了近6個小時。沿著一條山谷,汽車盤桓而上,眼前出現了庫魯克塔格山脈中罕見的景色:道路地面上厚厚的冰層,冰層下流淌著清清的泉水,道路兩旁高大的胡楊,還有新疆原生楊、榆樹和柳樹,雖然沒有樹葉,但是與枯黃的蘆葦花在寒風中婆娑而動,給人以一種生命存在的印象。汽車爬上一道高坡,我們的目的地奧爾塘村到了。


羅布人


奧爾塘村58歲的牧羊人牙克甫說他是羅布人,這使我們感到詫異。


近年來,羅布人和羅布文化成了時尚話語,只要你打開任何一個綜合網站,輸入「羅布人」,都會瀏覽到上萬條的信息,讓人無法辨別哪些是羅布人真正的歷史資料;而在一些「嚴肅」的研究羅布人和羅布文化的學術作品中,關於羅布人的歷史和族源,也有著種種不同說法。


中國古籍中從未見到過「羅布人」這種說法。人們在為數不多的清代文獻中尋覓發現,清代和寧編撰的《回疆通志》中記載,羅布人「不種五穀,不知遊牧,以魚為食。織野麻為衣,取天鵝絨為裘,臥藉水禽之翼……不能食牲畜之肉,谷黍之食,食即大吐不止。」有人引用清代西域地理學家徐松《西域水道記》中的記載:「羅布人不食五穀,不牧牲畜,惟以小舟捕魚為食。」但是又嫌徐松的記載不夠詳盡,於是在引文後加上了「他們有時嚼白嫩的蘆葦根、喝玉米面摻沙棗的糊糊,偶爾也捕些獸類吃,穿的衣服一般用羅布麻做成。」既然「不食五穀」,怎麼又「喝玉米面摻沙棗的糊糊」?坊間五花八門的出版物和網上文字,把羅布人描寫成了「比印第安人還要『古老』的人種」。近年來還有人提出「羅布人是早已消失的樓蘭古國人的後裔,羅布人的文化就是樓蘭文化的延續」。


在與奧爾塘村支書尤努斯的談話中,我介紹了上面提到的一些描述,他沒有對此作回應,而只是說:「我們的祖先是靠打魚生存的」。


18世紀後半葉和20世紀初葉,俄國的普爾熱瓦爾斯基和瑞典的斯文·赫定曾經在羅布泊地區做過比較長時期的調查,他們記錄下來的文字,至少印證了尤努斯記憶的歷史。他們記載:夏天,羅布人戴棉布或氈子做的小花帽,婦女系蓋頭巾,赤腳生活。冬天,他們用羅布麻和野鴨皮毛做成大衣,男女老幼皆用兩張動物皮做成鞋子。他們看到的羅布人帽上插有雞翎作為裝飾,身穿袷袢,腳蹬船靴。婦女則多穿裙裝,上衣多帶防塵頭巾,就像現在帶帽子的羽絨服。羅布人一般把衣服全部穿在自己身上,睡覺時也不脫下來。在《羅布泊探秘》一書中,斯文·赫定在兩章中描述了1900年前後,他看到的羅布人在新形成的羅布泊「喀拉庫順」湖上蕩著用胡楊木樹幹鑿挖成的獨木舟捕魚的場景,應該是很可靠的記述。


作為羅布人的後裔,奧爾塘村的書記尤努斯(實際上,村子裡只有他一個黨員)祖父輩和父輩們的生活圖景,他小時候經歷過一些,但那段時間太短了,無法成為他對祖先的完全記憶;而村長牙生,也是村子裡為數不多的羅布人的後裔,由於和大多數村民住在一起,平日裡聽到的更多些,他們兩人的敘述,把我們帶進了那個至今無法完全復原的遙遠過去。


「傳說以前柯爾克孜族和蒙古人經常打仗,誰都打敗了誰。然後出了一個主意,蒙古那一方出一個英雄,柯爾克孜族一方也出一個英雄。如果誰贏了,把這個地方讓給誰。這樣約定好了後,柯爾克孜族一方出了一個女英雄,蒙古人出了一個男英雄。結果女英雄打贏了。女英雄和男英雄相愛了,女英雄說,咱們以後一起生活在這個地方吧,再也不要打仗了。這個蒙古爸爸和柯爾克孜族媽媽生的後代就是羅布人的祖先。」尤努斯特別強調:「如果你說我是胡說八道,我是有證據的。」


尤努斯還回憶:「有一次,縣長和一個蒙古局長在一個房子喝酒的時候,蒙古局長問縣長:『你們把特別深的地方用維語怎麼說?』縣長說,


我們維語說Gun。』蒙古局長說,『我們蒙古語也說Gun,這就意味著你們羅布人是蒙古的後代。』結果縣長和局長打架。」


學者們在追溯羅布人的族源的時候,往往忘記了從非常古老的時期就開始的塔里木盆地人種和族的不斷融合過程中發生的事件,但是這些並沒有被記載下來,於是人們就有了許多美好的想像,把羅布人描寫成「古代樓蘭人的直接後裔」,給人們留下無限的遐想空間。


研究羅布方言的語言學家門一致認為,羅布人的語言是現代維吾爾語三大方言之一。羅布人後裔和其他綠洲維吾爾群體在語言溝通上並沒有很大的障礙。瑞典東方學家貢納爾雅林上個世紀90年代中葉編撰出版的《塔里木盆地與羅布泊語言詞彙》一書,詳盡地考察了羅布人的語言,他提出的詞表中,羅布人語言中與近代維吾爾語不同的詞語不到1000個。但是至今學者們還是沒有搞清楚,古代羅布人的語言究竟屬於什麼語系或語種,它和近代維吾爾語的融合發生在什麼時候。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羅布人,他們在那個時代實際上就是「生活在羅布泊地區、以漁獵為主的、融入各種民族成分的、操羅布方言的維吾爾人。」我們不知道,在過去的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歷史中,究竟有多少被學者們稱為「族」或「人」的群體曾經在碧水藍天的羅布泊周邊生活過,又有多少「族」或「人」融入了今天被我們稱為「羅布人」的群體中。


因為百年前的環境變遷,原來居住在羅布泊一帶的羅布人,被迫離開了自己的故鄉,他們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學術界仍然有不同的看法。一直追尋羅布人蹤跡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學者楊鐮,曾經找到過幾個百歲羅布老人,他們居住的地方離奧爾塘非常遙遠,那麼這個村子裡的羅布人到底是怎麼來的呢?同樣作為羅布人後裔的尤努斯告訴我們,他們的祖輩離開羅布泊周邊地區後,曾在一個叫「阿布旦」的地方居住過,「阿布旦」在羅布方言中指「美好的地方」或「水草豐美的地方」,後來阿布旦也成為了羅布荒漠的一部分,羅布人又被迫離開了自己的故鄉,四零八散,流落到了塔里木盆地的很多地方。其中的幾戶就輾轉來到了他現在居住的地方「興地」。興地—興旺發達之地,不就是「阿布旦」的漢語意譯嗎?羅布人每遷徙一個新的地方,總是把這個地方命名為「阿布旦」,這個地名蘊涵著羅布人對於生命的嚮往和美好家園的憧憬。


事實上,我們不完全清楚過去幾千年裡在羅布泊周邊生存的人們到底是什麼人,但是可以勾勒出幾百年來在這裡生存的羅布人遷徙的粗略圖景:羅布泊無法為他們提供生存資源的時候,羅布人不斷地向塔里木盆地的其他地方尋找著新的「阿布旦」,於是在新疆的和田、吐魯番地區的鄯善和哈密的五堡(喀拉墩)就有了零散居住的羅布人後裔,於是在羅布荒漠中人類可以居住的地方,就有了以捕魚為生的羅布人逐步轉向放牧和農耕的羅布人後裔。這種變遷,主要原因是人們對於自然環境的適應。


在尤努斯家的院子裡,我看到了一個卡盆。那是他的祖先們用來捕魚的小船。我們也在奧爾塘村幾戶人家羊圈看到了形狀類似卡盆的胡楊木木槽,牧民用它來餵羊。卡盆的存在,隱約透露出羅布人祖先捕魚為生的些許痕跡。

奧爾塘和奧爾塘人


奧爾塘村一共有36戶人家,150多口人。表面上看,這裡的房屋格局與尉犁縣和南疆塔里木盆地維吾爾農村的房子沒有多大差別,但這裡是庫魯克塔格山與羅布荒漠的交匯處。


奧爾塘在維吾爾語中的意思是「驛站」。是古代絲綢之路的通道之一,隸屬於奧爾塘村的興地,離奧爾塘村70公里,雖然現在那裡只有幾戶人家居住,但在絲綢之路探險研究史上卻大名鼎鼎,包括斯文·赫定、斯坦因在內的近代絲綢之路探險家的著作中,「興地」的名字不止一次地出現,特別是斯文·赫定,曾經多次來到過這裡,把這裡作為他前往羅布泊考察的補給基地。奧爾塘和興地的羅布人,給這些外國探險家或是擔任嚮導,或是提供食品。在斯文·赫定拍攝的當時興地羅布人的照片中,就有現在奧爾塘村支部書記尤努斯的爺爺和姑姑。


今天奧爾塘的牧人們來自何方?這是我們十分關注的問題。


村子裡的老人們告訴我們,這裡有一部分人的祖上來自吐魯番地區的魯克沁,他們原來是農民,其他的人則是百年來陸續從尉犁縣的塔里木鄉或其他鄉因為各種原因遷來的,其中也有流落到那些地方的羅布人的後裔。霍加賽利姆告訴我們他已104歲,他還清楚地記得他的爺爺是怎樣背著他穿過沙漠來到奧爾塘。


作為羅布人的後裔,尤努斯書記和牙克甫都認為,當時遷來的吐魯番人和羅布人語言上有差別,但現在過了上百年的時間,差別不大了。雅克甫認為現在他們說的話既像吐魯番的,也像羅布人的。「吐魯番人說話很直,粗魯」。尤努斯給我們舉了一個日常稱呼語區別的例子,他說Aha這個詞在羅布人中間是一種客氣的稱呼語,不分男女,只要比你小,你都可以用這個詞稱呼他,表示尊敬。但在吐魯番遷徙過來的人中,Aha這個詞是哥哥的意思。


庫魯克塔格山和羅布荒原的地理位置決定了這裡的人們與外界長期處於隔絕狀態,直到今天,沒有到過尉犁縣城的中年人和老年人還大有人在。牙克甫回憶了他第一次到縣城的情況:「在我18歲的時候(按照他的年齡,那是1967年左右),第一次去了尉犁縣,我覺得那裡到處是人,好像是人的海洋一樣,巴扎上的東西一個樣子一個樣子的,特別多。除了胡蘿蔔外,我一樣都不認識,臨走前父親給了我五元錢,讓我進了城花,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花啊,因為東西都不認識,所以後來只花了兩毛錢買了兩個胡羅卜,吃了一個,把另外一個帶回了家,父親看到我這個樣子,非常傷心,哭了起來,覺得我這樣繼續下去,對我不好,就決定從那時起,讓我多到縣城去。後來父親帶我去了庫爾勒,在那裡呆了一天。在庫爾勒我第一次看到了汽車,我聽別人說,那東西是公牛的爹,長著一對特大的眼睛,吼叫起來驚天動地,當它向我奔過來時,我就一下子哭了起來,拚命跑啊,夜裡做了很多惡夢。後來我還聽說我們這裡的人見了汽車後,還給汽車餵過苜蓿和苞谷。」


奧爾塘人與外界接觸增多發生在60年代,那時國家在羅布泊荒漠試驗核武器。古勒巴格鄉現任副鄉長的父親從50年代末到70年代一直在這裡擔任村子裡的會計,他說,由於這裡離試驗場只有100多公里的直線距離,試驗指揮部派出了解放軍到這裡警戒,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那年,解放軍戰士來到這裡,每家都發了白布單子,讓人們把白布蓋在身上防護核輻射。


部隊的到來帶來了許多奧爾塘人過去從來沒有見到的事物。最重要的是部隊的醫生給這裡的女人們接生,給這裡的病人看病送藥,讓他們第一次接觸了現代醫療技術。


今天,被人稱為羅布人在塔里木河下遊地區似乎成為了一種「時尚」,好幾個縣都在做羅布人的文化遺產項目,聽到我講述這種「時尚」,尤努斯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遠望著庫魯克塔格低矮的山峰。也許他在思考著什麼。


由一百多年前的捕魚人變成牧人,又逐步開始農耕,對於羅布人來講,是一種滄桑巨變。而造成這種巨變的,仍然是羅布泊地區和庫魯克塔格山給他們提供的生存資源。


干山與荒漠裡的生活


維繫奧爾塘這個極端乾旱綠洲的,是發源於村子以北庫魯克塔格山一條山澗裡的一口泉水。這口泉水彙集起了其他小泉眼中的水,形成了一道小溪,小溪流出山澗,養育著這裡的幾十戶人家,也給峽谷裡所有的植物提供了生存的條件。山澗裡蘆葦密佈,蘆葦花在寒風中搖曳著,有些地方人得撥開它們才能走過去,在山間小溪水流平緩的地方,我們看到了幾處二月天在新疆罕見的綠色植物,村民們告訴我們這是野生薄荷,可以治病。薄荷碧綠的葉子與周邊的荒涼色調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奧爾塘的村民告訴我們,自從他們的祖先來到這裡至到今天,這口泉就沒有乾涸過。


奧爾塘村人們的主要生計方式是放牧,這裡的自然草場約有2萬平方公里,遠遠大過內地大多數縣的面積。說是自然草場,可供放牧的草場非常有限。大部分地方是寸草不生的礫石灘,大風過後連塵土都揚不起。奧爾塘村民放牧最遠可到達阿克布拉克(意為白色的泉),離現在的村莊約有160公里。


對奧爾塘村民來說,泉的意義和生命一樣珍貴。他們如數家珍似地告訴我們,在奧爾塘和他們放牧的所有地方,一共有18個有名字的泉,山泉都是以當地的環境或動植物的名字命名。在離村子70多公里的一條山溝裡,買買提,一個50多歲的維吾爾漢子,把我們帶到了一口「古井」邊,說是「古井」,實際上是泉水彙集形成的,讓人驚訝的是,在井邊也躺著一個用胡楊木雕鑿而成形似卡盆的槽子。


18口泉的泉水為他們和牲畜提供了生存最重要的條件。正因為這樣,對奧爾塘的牧羊人來說,泉和泉水是神聖的。牙克甫告訴我們,如果有人在泉水源頭洗澡、洗衣服、扔髒東西,會引起神的憤怒,泉水就會減少。這時村民們就要聚集到泉頭,舉行贖罪儀式,這樣泉水就會多起來。村子裡的人們每隔三到五年,還要在泉水源頭做幾次「乃麻子」(伊斯蘭教儀式),村民們在這裡祈禱,依麻木(伊斯蘭教神職人士)頌念古蘭經經文,還要宰殺牛羊,大家在離泉水不遠的地方分吃煮熟的肉。


奧爾塘村的村民靠放牧為生,和新疆其他遊牧群體不一樣的是,這裡的牧民沒有氈房,而是住在地下挖出來的「地窩子」裡,或用石塊壘起來的小房子裡。1980年以後,越來越多的牧民在奧爾塘蓋起了房子,女人們就不再和男人們一起放牧了,而是留在家裡,只在山羊產羔時到牧場,接羔、照顧幼弱的羊羔、刮羊絨。


大半輩子放牧的牙克甫向我們描述:放牧時從家裡帶上包谷囊、麵粉和水,囊吃完了,把面和好放在柴火灰堆裡烤熟了吃。水喝光了,就喝積雪或積水塘裡的水。肉經常能吃到,但長年不沾一點蔬菜,臉和手變得又黑又干,就像黑色條絨布。腸子都幹幹的,常年便秘,整天提著褲子,蹲下去起來,再蹲下去……


1984年後,奧爾塘的牧人們有了自己的羊群。阿不都熱扎克和他父親、兄弟一家1984年得到420隻羊,今天他一家的羊已經達到了1600只。羊多了對草場的壓力也就增大了,阿不都熱扎克說:「放100隻羊的草場上現在有500隻羊在吃草。」人們開始尋找新的生計,種地就成為大家的選擇,但是即使是吐魯番魯克沁農民的後裔,經過幾代放牧,種田技術也生疏了,更不用說羅布人的後裔了。牙克甫1984年到尉犁縣塔里木鄉學習種地,學了八年,發現怎麼也學不會,每年都歉收,他覺得自己的長處還是放牧,於是1992年就回來又放牧了。


奧爾塘人越來越多地感受到了山外和羅布荒原外世界的變化。來這裡的汽車多了起來,進城的人也增加了。1990年以後,村子裡又增添了新的成員,一些來自和田、阿克蘇的農民,輾轉來到這裡尋求生計。剛開始時他們挖掘乾草、收割野生羅布麻,後來村子裡羊數量多了,經濟條件相對比較好而又缺乏勞動力的人家開始僱傭他們放羊。阿不都熱扎克家的羊最多,但孩子年齡很小,雇了兩個人放牧。尤努斯說:「現在牧民對放羊的看法與傳統牧民的看法有點不同。有些人嫌村委會給他們分的草場離奧爾塘太遠,自己不願意去放牧,就僱人。甚至只有兩三百隻羊的人家也僱人放羊,自己呆在家裡沒有事情幹。」


2006年,縣裡給奧爾塘村安裝了一個太陽能發電站,還安裝了電視接收器和轉播塔,很多人家買了電視機,那些家境困難的人家,縣政府給他們贈送了電視機。在我們離開奧爾塘的時候,晚冬的陽光依然是灰濛濛的,村長牙生一家送我們到村口,他說:「你們下次來的時候,我們這裡又會有新變化。」


奧爾塘村的滄桑巨變,無論是對羅布人的後裔,還是對吐魯番農民的後裔,都具有深刻的人類與自然環境關係的意義,一個族群由於生存環境惡化解體了,另外一個族群則因為社會環境惡變而遠離故土,他們的後裔,不經意地在一個極端乾旱的地方依靠一口山泉,又重新組成了新的族群。他們改變了自己的生計方式,也在改變著自己的文化。




從小就愛問父親,為什麼我叫雅丹呢?父親總是忙著自己的事,笑而不答。於是,只好去問媽媽,媽媽輕聲說:「那是一些丘陵,是父親工作過的地方。」長大了去翻父親的書才知道:雅丹,位於羅布泊地區。1929年,我的父親——年僅31歲的陳宗器,被派到中國西北科學考察團,作為瑞典科學家霍涅爾的助手,從事經緯度測量與地形測定等工作,父親正是從這裡起步,後來成為中國地磁界的重要開拓者和奠基人。1930年12月7日,父親回頭向最後的村落望了一眼,毅然勒了勒韁繩催著駱駝追趕著落日的餘輝,駝道上揚起一陣細細的煙塵……他們沿著烽火台和長城遺跡向西邊行進,到了榆樹泉,烽火台和長城遺跡完全消失了,然後進入雅丹區,經過漢代稱之為三隴沙的沙漠最窄處,過居盧倉、五顆樹(只見枯木、已無樹木),沿孔塔格荒原邊緣一直西行。


12月28日,他們離開了古老湖岸隆起的地帶,穿越了遠古時期羅布泊大湖乾枯的鹽鹼湖底。這鹼灘是史前塔里木盆地的鹼海的海底,這些海底的鹽鹼經過多次的乾枯、漲水、溶化,與泥沙固結,最終形成了堅實如鐵的支稜八翹的大鹽鹼塊。它們小的有一尺來長,大的有一兩米高,行進期間彷彿置身於硬鹼塊的汪洋大海之中。這些鹽鹼塊比石頭還硬,高低不平,人走一天下來,腳底疼痛不已,駱駝就更痛苦不堪,它們四蹄出血,一邊走一邊哼哼⋯⋯


就這樣,父親和霍涅爾帶著23峰駱駝,懷著近乎聖徒般的激情,義無返顧地朝著無邊「大海」的深處走去……


1876年俄羅斯探險家普爾熱瓦爾斯基在羅布泊地區考察後提出:清朝政府的地圖《皇輿全圖》上標的羅布泊位置,與他實地考察的位置竟有一緯度之差,因此清朝的地圖必得重新繪製!他的意見一經發表,立刻引起普遍注意。


然而,德國地理學家、柏林地理協會主席李希霍芬男爵卻對此新發現提出了質疑,他認為普爾熱瓦爾斯基所見到的並不是真正的羅布泊,真正的羅布泊在北邊,它是一個鹹水湖,而普爾熱瓦爾斯基見到的是一個淡水湖。


普爾熱瓦爾斯基反駁:他曾沿塔里木河一直走到它的終端湖,沒有錯過任何一個分支。這場爭論當時以普爾熱瓦爾斯基勝利告終。但隨著李希霍芬和普爾熱瓦爾斯基先後離世,爭論主將變成他們的學生斯文·赫定與科茲洛夫。


赫定於1900~1901年對中國西部的探險,不但發現了樓蘭古城,還對羅布泊地區進行了水準測量,結果是:樓蘭古城以東大片窪地海拔高度在777~810米之間,而喀拉庫順湖則有815米,比羅布泊高出許多。因此他得出結論:在樓蘭王國鼎盛時期,羅布泊存在於樓蘭城東部的大窪地裡,後來由於泥沙的沉積,湖床逐漸墊高,而另一個「備用」湖盆則因烈風吹刮日漸低下,湖水便遊移到較底的喀拉庫順了。赫定對於中間遊移階段的具體方式並未言明,更沒有說明這種移動是在兩湖之間直接的流動。他預言羅布泊的遷徙以1500年為週期,羅布泊有一天還會離開喀拉庫順重返東北部。


終於,苦盡甜來。到了一片純白的平坦的世界,他們嘗了一下這些白色的東西,是鹼的味道,還稍稍帶點苦,父親分析它們是羅布泊近十年漲水後新的沉澱物。開始聞到了潮濕的氣息,那天他們行走一天後,在昏暗的地平線上看到了隱隱約約泛著白光的水,它是如此浩淼而且誘人。1931年1月1日,人類的眼睛第一次看見了新的北上的羅布淖爾。


他們沿著羅布泊東邊的海灣繼續行程。順著湖的邊緣,頂著沙風,父親他們繼續往西。但是羅布泊的邊緣是鋸齒狀的,變化多端,究竟哪個是真正的湖邊,他們不能確定。


他們開始尋找真正的湖岸。走著走著,他們忽然看到了遠方有一些樹叢;再過一會兒,他們一下子看到了一條河!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從12月25日到1月3日,駱駝們幾乎沒喝過什麼水,它們已經渴了九天了。


可是,當他們急匆匆奔向河邊的時候,天哪!那根本不是一條河!那只不過是一個空空如也沒有一滴水的小小的湖灣!


他們又往西南走了5公里,仍然有干河槽,這條西南或南西南走向的舊河道有受到西南方向河水氾濫影響而形成的形似河流的小灣,而且在這四周不毛之地,還有零星的水草,這足以證明外界之水曾流入此地。父親與霍涅爾推測,這裡很有可能曾是卡拉庫順湖水氾濫時,河水注入羅布泊的通道。


他們到了一個古代曾經有人居住的地方。赫定1900年來過這裡,1901年赫定又來這裡做了更仔細的勘察。這是一個早在1600年前就已經被沙漠淹沒的地方。這一帶有不少過去的地圖可供參考,但是地貌已經有了許多的變化,那些河、湖都和以前不一樣了,研究這些變化正是霍涅爾和父親此行的主要目的。

1月8日,人和駱駝都更加衰弱……


廚師報告雪水已經基本用光,只剩下半袋子雪了,這點雪還不夠做一頓飯的,而23峰駱駝則已經14天滴水未進了……這一天,沙風又刮了起來,他們一行人頂著沙風前行。中午一點十五分,他們終於到達了一條淡水河。一群極度疲憊、衰弱的人和駱駝,拖著踉踉蹌蹌的步伐撲向河邊的時候,一隻駱駝太累了,竟然連喝水的氣力也沒有了……


經過14天半無滴水寸草的艱難跋涉後,他們終於取得了勝利!這是人類第一次從東邊羅布泊方向來到一條新河的河邊——三年後父親從新河上遊的羅布人那裡知道,它就是孔雀河的下遊,名叫孔達利亞。正是由於它,才有了新的羅布泊。父親和霍涅爾在這裡通過大量的測量提出了後來著名的「交替湖」的觀點,從而充實了斯文·赫定的遊移湖的學說。


1931年1月18日,父親一行到達樓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樓蘭重要的標誌性建築——黃灰色的高墩,它實際上是公元3世紀就已經被遺棄的一個建造在邁塞上的漢代烽火台。進入樓蘭城,父親與霍涅爾揀到了新石器時代的石斧、石箭頭,陶制的檯燈,漢代的銅鏡殘片、青銅針、木梳、白色大理石權杖、五銖錢等。


那天,他們在樓蘭宿營。第二天,他們派人爬上高高的大烽火台,將一隻放溫度計的黃銅小盒子和一面瑞典國旗帶上去。小盒子裡放了兩張紙,一張描述了那林一行1928~1930年以及他們自己1930~1931年冬天在羅布泊區域的探險經過;另一張紙,則用英文寫下了他們對斯文·赫定博士的讚美。小盒子被埋在了土裡,後來的人也許還能看到它。


1月22日,他們返回孔雀河邊,建立了營地。父親忙著測量樓蘭北部及東北部、孔達利亞河各支流的流速與流量。這一工作與斯文·赫定提出的遊移湖觀點有著密切的關係。霍涅爾則帶兩個人往南,去測量羅布泊西岸的湖岸線。


古代歷史曾記載公元前2世紀時,羅布荒原北部的孔雀河孔達利亞是有水的,但大約到了公元330年左右或稍後的時間,河流的這一段乾枯了,這也是父親和霍涅爾認為樓蘭消亡的主要原因之一。當俄國人普爾熱瓦爾斯基1876~1877年發現羅布泊南遷時,該湖位置在塔克拉瑪干南部,後人稱為台特馬湖或卡拉庫順湖。而北部地區,經斯文·赫定1900年和1901年大量考察研究,預測此湖位置近期將有變遷。1921年前後,河流真的改道北返了,這些河道乾枯時,赫定博士曾探究了它的風力剝蝕的情況,是風力在土地和沉積的河床上造成溝渠,和無數圓形的丘陵——雅丹。而現在,當河水湧入期間,雅丹就變成了無數小島。






父親每天穿行於這些雅丹之間,他測每條支流的河寬,找出全支流最狹小的地方和最深的地方,測出它的寬度、深度以及最大流速等等。對孔雀河七條支流的測量完成,除了三個地方因沒船無法過河測量河寬外,一共測了199個點,所有的數據都取得了。父親還研究了沖積物的沉澱情況,發現實際上所有沖積物大部分在沒有到達終端鹽水湖羅布泊前,就已經沉澱了。


父親和霍涅爾發現他們住的那些雅丹土墩上,經常可以看見有哺乳動物的骨頭露出來。有這麼多動物曾經在這裡生存,想必過去這裡的生態環境相當好。可是,這些生物包括人類為什麼要離開羅布泊、離開絲綢之路呢?父親和霍涅爾不約而同都在思考著這樣一個問題。是不是因為氣候改變了,變得乾燥了?不對呀,乾燥缺水,可以通過交通完好的組織加以克服,不足以使他們遷徙。他們認為,還是赫定的分析對:是因為河流的變遷和湖泊換了地方,使這條路徹底地被拋棄了。水含鹼太多,而且蒸發量特別大,土地亦含鹼量大不適於耕種,使人們不得不放棄樓蘭,絲綢之路中路於是也隨之消失。過去絲綢之路從這裡通過,估計必須坐船走,因為他們這裡原來有河道;現在,他們不走這裡,從別的道走了。


此外父親還做了那個地區唯一完整的氣象測量,他們還有不少考古方面的發現,收集了一些很有研究價值的古代殘留品。父親還發現了兩座遺址。在考古學家黃文弼1930年間發現的土垠遺址上,父親進行了天文測量並於地圖上標出。霍涅爾則發現了墓地LA、LM3、一座陶窯以及一座邁塞上的洞穴遺址,它是當時羅布泊地區發現的唯一的洞穴遺址,所以顯得尤為重要,他分析很可能是一個儲存糧食的倉庫。


回顧成績他們頗為自豪:他們測得了新羅布泊準確的位置,至此,他們成為最早對羅布泊作出精確測量的學者。60年後,在現代科技美國人造衛星的驗證下,他們嚴謹的測量數據再次被後人提及,並使人不得不由衷地讚歎。他們還考察了孔雀河的流量與變遷,研究了河流變遷與生態的密切關係。繪製了羅布泊古代的海岸線。他們發現羅布泊東部高岸距西面的樓蘭的實際距離,要比斯坦因繪製的五十萬分之一地圖上的標示遠至少30公里。


好了,現在他們要和這個使他們歷盡苦難而又難捨難分的羅布淖爾告別了,向南望去,那就是與他們朝夕與共的難兄難弟,一望無際的鹹得發苦的湖水。他們盡可能望得久一點,希望把它永遠銘刻在心。其實,他們何需再頻頻回望,羅布淖爾早已成為他們生命的一部分,那是一生乃至到死,都不會忘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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